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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界鸿蒙】殇 | |||||
| 殇 | |||||
作者:若诗 文章来源: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8-27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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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 芷兰花开了,一片一片海蓝色的花朵绵延着,挨挨挤挤地铺成了一块海蓝色的地毯。它们遮蔽了大地,一直伸向遥远的天际,和湛蓝的天空融为一体。 娜水若赤足踏在这花的地毯上,脚腕上小巧的铃铛发出悦耳的轻响,雪白的足在海蓝的芷兰花的映衬下更添了一丝魅惑的色彩。她身着一件雪白的长裙,干净得不染一丝纤尘,裙角在风中和着铃声轻轻翻飞在一片浩瀚的海蓝色之间,仿佛不小心搁浅的浪花。白裙贴身的织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身材,她双手做祈祷状置于胸前,眼睛紧闭,神色沉静而安详。 海习人跪倒在水若的身后,眼泪留下来,破坏了那张原本刚毅的脸。他在她的身后哽咽。“水若……走好……” 背对着他迎风而立的娜水若,已经消散了灵魂,离开了人世。 〈初〉 月亮缓缓地升起来,黑色的夜披上了一件柔和光滑的外衣,舒服地睡去了。海水轻轻荡起微波,一圈圈的水波荡漾开来,月光反射在上面仿佛碎了一地的琉璃。浅水处几棵奇形怪状的树将自己的根伸入水面,深深扎入水下的泥土,树干因着这根的牢固而傲然挺立着,将自己一头的枝叶投成淡淡的暗影,在水波中摇晃。 仿佛要催着这夜熟睡似的,于这静谧之中传出了悠扬的笛声。笛声轻柔地扩散开来,带着宛如新生的孩童的柔软,仿佛耳畔母亲轻哼的夜曲。 仿佛夜的梦呓般的,水波拍起一生轻响。一个人影从水中显露出来。月光照上那个身影,却流泻成了一条银白色的光带――那人有一头可比月光的银色长发,脱俗得不属凡尘。 那人的确不属于人们所谓的“凡尘”,她甚至不是人类。海水生养了她,并赋予她在海洋中自在遨游的能力。她是一名海族。 水生水养的她,有着一个如水的名字――娜水若。 被这笛声吸引,从水下探出头来的娜水若着迷似的望向浅水处的一棵悦容树,那棵树的枝杈间坐着一个人,正在吹奏一管竹笛。这便是那笛声的来源。 树上的人显得有些慵懒。他背靠着树干坐着,一条腿平搭在横亘出的树杈上,另一条腿随意垂下,在风中伴着笛声轻轻摇晃,一支朱红色的竹笛在他手中轻握。他口中轻轻吹着气,修长的手指任性般的随意按着气孔,这漫不经心的动作看上去不起眼,却吹奏出了宛若天籁的曲子。 少女听得痴了,她从深水处一直游到树下,从水中显露出整个身形。狭长的双耳轻盈地从脑侧探出,耳下一对明珠坠,额头上一个由三颗星组成的印记若隐若现,浅碧色的瞳仁里盛满了欣喜与陶醉。她着一身比丝还光滑的七色霓衣,洁白的手臂从袖口探出来,双手交握于胸前,霓衣长摆下的,是一条布满银色鳞片的尾鳍。 树上的吹笛之人正闭眼专注于自己的曲子,仿佛并未发现少女的到来。 少女突然握紧双手,额头上三星交错的印记突然显露。她紧闭双眼,低声念了句咒语,额头的印记顿时发出白亮的光芒。少女的眼睛霍地睁开,清爽的浅碧色瞳仁刹那间转为瑰丽的玫红,印记发出的白光仿佛一个厚厚的茧,笼罩了她的全身,在月色下放射出白亮的光芒。 树上的人因这突然的变故睁开眼睛,却被这白亮的光芒刺痛了双眼,于是笛声不由自主地停了。 待那光芒淡去之后,那人定睛望向树下。娜水若一袭白裙胜雪,干净得不染半点纤尘,长长的发丝飘扬在风里,耳下垂着的明珠坠反射着银亮亮的月光。她双手交握于胸前,睁开浅碧色的眼,抬头,望定树上的人。 “我叫娜水若,你叫什么名字?” “海习人。” 〈梦〉 夜将散未散。四周仍是黑茫茫一片,看不见始末,一切寂静无声。鸟儿也安睡了,不再鸣叫,只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仿佛尝着了梦寐以求的香甜果子,幸福得心里开了花。 海习人披衣坐于床上,双眼望向黑沉沉的夜。仿佛着了魔似的,毫无预兆地轻轻笑了,于是整张脸也焕发出了不一样的神采,刚毅的面庞因着这微笑而显得分外柔和。 那是一个梦,一个轻柔似羽毛,美丽如晚霞,恬淡若溪水的梦。梦中有一名女子,白色长裙在风中翻动,银白色的发丝轻轻飞扬,额头上三星交错的印记散着白亮亮的光芒,耳下垂着的明珠坠反射着月光。 他突然愣住了,微笑也凝固在脸上。于是那张僵着微笑的脸被无尽的黑夜裹成了一张面具,诡异非常。 海习人的目光直直地射向窗外,眼前交织着的画面突然不见了,只剩一窗的黑暗静默。然而,他的目光穿过了厚重的黑夜,看见了一点白,那白色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分外刺眼。他望着那白色呆住了,忘记收起微笑,把它遗忘在了脸上。 那白色是一个人,一个全身笼罩在纯白的光芒中的人。 一身雪白的长裙,干净不染半点纤尘,发丝长长地飘飞在空中,月光在上面流淌成了一条河。狭长的双耳轻盈地擦出两鬓,耳坠摇晃着,发出细微的轻响,额头上一个三星交错的印记正发出白亮圣洁的光。 于是梦境中的画面又回来了,又回到了海习人的眼前。海习人呆望着仿佛正从他的梦境中走出来的女子,忘记了语言。 女子轻移莲步,款款走至窗前。长长的发丝安静地垂下,额头的印记收起了光芒,浅碧色的瞳仁流曳出一串星光。她凝视着他刚毅的面庞。 “我叫娜水若,你叫什么名字?” “海……海习人……” 女子原本淡定的脸上写满悲戚之色。“是么……海习人……原来你叫海习人……原来如此啊……” 海习人充满疑惑与忧虑地望着似从梦境中走出的叫娜水若的女子,无法为自己找到答案。 〈曾〉 “外面凉,进屋坐吧。”海习人有些不知所措地说。娜水若也没有推辞,绕到门口,进了屋子。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黑夜……”娜水若临窗而坐,望着窗外的黑夜幽幽地说。 “那时候?” “……这样将散未散的黑夜,这样的月亮……”娜水若恍若未闻,自顾自地说道,“甚至是这样的水,这样…的…人……”她的眼泪倏地流了下来。 海习人不敢再搭话,生怕自己的话会碰坏了眼前仿佛琉璃般脆弱的人。他只好取来一方丝帕,轻轻为她拭泪。未料,娜水若却顺势抓住了他的手,他身子一颤,随即下意识地想要抽出手,怎奈她抓得太紧,一时竟抽不出。 她紧紧地握住那只手,仿佛抓住了整个生命。泪珠簌簌落下,弄脏了她光洁的脸庞,她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握住那只手,在泪光中轻轻微笑。“是你,对不对?你原来都是骗我的,对不对?你回来了,对不对……”她像个孩子似的撒娇。 离得这样近,海习人的心怦怦直跳,刚毅的脸上烧满红晕。他凝神看去,娜水若的面庞美丽圣洁得仿佛最纯美的月光,只是她的眼角有许多细碎的皱纹,似乎饱经沧桑。这是个让人摸不透的女子,就像猜不出她的年龄一样,他想。 突然,她的脸上显出惊恐的神色。她狠狠地甩开方才紧紧握住不放的手,双眼直直地盯着他的面庞说道:“不……不是你!你不是他!你不是!你……到底是谁……是谁!”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喊叫。 海习人揉着被抓得生疼的手,注视着状若癫狂的女子,半晌无语。娜水若狠狠地哭了起来。她哭得那么无助,那么伤心欲绝,仿佛一个好不容易找到了希望的人,却发现所谓的希望只是一个自欺欺人的骗局。海习人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发出了痛苦而绝望的声音。他走上前去,将她揽在怀里。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哭得声嘶力竭。 也不知过了多久,娜水若哭累了,就轻轻从海习人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海习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揉着酸痛的胳膊,别过脸去。娜水若微微笑了,她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个淡定的她。 夜已经尽了,天边微微露出了一丝光亮,那光亮驱赶着黑夜,脚步匆忙,不一会儿就占据了半个天际。 天亮了。 “你说你叫海习人是么?”娜水若尽量保持着语气的淡定,问道。海习人仍然微红着脸,点点头。她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原来是命中注定啊,是缘分……也是劫数……我这一辈子,注定逃脱不了……”她抬起头,迎面撞见了他探询的目光,有时轻叹一声,“你一定奇怪我在说什么吧?那么,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就算是对我刚才失礼的道歉。” 她本是海族一个秘术世家的幼女。她父亲是朝野内外知名的星象师,是海王最信任的近臣之一,在朝中享有很高的威望,因而她也算是出身高贵的千金。但和一般的千金不同的是,她需要每日学习秘术,以期传承家族的秘术。由于是幼女,父母长辈对她多有疼爱,平日里并不多加约束,她也就得了这优势四处游玩。 一天傍晚,她由于玩得过于高兴而远离了自己的家,当她终于尽兴想要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很着急,却一时找不到回家的路。正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她被这笛声吸引,慢慢忘记了焦虑与惊慌,陶醉在这笛声之中。她循着笛声一直游到了浅水,看到了吹笛之人。 那人有些慵懒地在一棵树上坐着,手指漫不经心地按着气孔,口中轻轻吹着气。这看似稀松无奇的动作却吹奏出了宛如天籁的曲子。她陶醉在这笛声之中,也陶醉在这人的神情之中。 那时她正当妙龄,就这样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个吹笛的人。她时常溜出来听他吹笛,而他每次都会准备一首新的曲子早早地在树上等她。 她知道,他们不可能的。她是海族,而他是人族。但是她不在乎。她深深地爱着他,她相信只要有爱就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但是,不幸还是来了。她父亲接收了海王的要求,让她代替公主嫁给一支偏远的海族的王。 她不从,她用尽了所有她能够抵抗的办法。她逃了出来,躲到了一个只有他和她找的到的地方。但是,她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出卖了她!他泄漏了她的藏身之地,换回了几箱珍贵的珠宝。 她恨。她用尽她所有的爱来恨他,恨得透骨。她没有再挣扎,答应了婚事,并强调一定要嫁得风风光光。 她要报复。 出嫁的日子到了。因为那篇海域的偏远,他们必须走很长的陆路才能到达,所以他们早早就备好行李、马车上路了。然而喜庆的气氛只开了个头,就被打断了,他们甚至还没有走出海族的势力范围。突如其来的行刺,刺客下手狠毒,招招夺命,但瞄准她心口的致命一击却没有打中。它打在了他的身上。原来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她,混在队伍中跟了过来,并在关键时刻替她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他知道他们不可能的,所以他决定即使失去她也要让她幸福。所以他选择了出卖,他以为她只有嫁给那个王才能幸福。可是他不知道,根本没有这场联姻,一切不过是一群想要夺权的人布下的骗局,他们以为暗杀公主可以给他们一个夺权的借口。海王早就知道这个骗局,但他为了保护公主并找出反叛的臣子,就让她代替了公主。她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 一切真相都已大白,她抱着他的尸首哭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她从那以后就一病不起,直到今天,她在他的忌日里遇见了海习人。 娜水若讲完了故事,抬眼凝望着海习人的双眼。她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轻声道:“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啊……直到么……他的名字……也叫做海习人啊……” 海习人呆立在木屋内。 清晨的阳光淡淡的,透过刚刚苏醒的树木疏疏落落透进窗子来。无数细小的光斑在他的身上跳跃着,奔跑着,嬉闹着。他仿佛笼在一层淡淡的光里了,就如同一只鸟笼子,从头到脚地罩了下去。 他呆立在白色的鸟笼子里,仿佛一只忘记了飞翔的鸟儿,独自一人,站了很久,很久…… 〈逐〉 太久了,久到时间都要静止了,久到日子都要泛出微黄,呼吸渐渐凝结成霜。一丝幽幽的叹息散在空气里,声音的丝缕被无限地拉长,在似乎凝固了的空气里绷成一根根丝般的弦,于是那叹息声也被奇怪地拉长,绵延在空气里,没有终结。 一本古老成一个术阵的书以一种奇怪的姿态展开在娜水若的面前。它凌着空,书的每一页都展开一个相同的角度,它不用任何支撑,稳稳地立在固态的空气中。 娜水若不能动。她明知自己陷入了一个古老而强大的术阵却不能采取任何动作让自己脱离这个阵,因为她不能动,甚至连呼吸都在固化的空气中静止了。但是她还活着。 她知道她还活着。她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能够支配自己的意识,能够思考,但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她甚至无法转动眼睛将这个阵看完全。她只好等。 “追梦者,世间少有。惟适特定时机方可成。若成,可梦遇不久之事,虽万人之力莫能易其事也。是人,天之骄子,虽命不久,但其成,力可敌国,不可不防也。” 这段话凭空出现在娜水若的眼前,她却不懂它的意思。“追梦者”,她从未在任何文献上见到过这个词,也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术突然解开了,幽幽的叹息声一下子结束了尾音,诡异地消失在开始流动的空气里,那本书也随着那叹息声一起消失不见。娜水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者气,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层层叠叠精制的罗衫也被突然冒出的冷汗湿透了。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知道吗?我之前也有梦到过你啊。也是在这间屋子里,你站在我的窗前,隔着窗子和我说话,你说:‘我叫娜水若,你叫什么名字?’我梦见你一身洁白,额头上有个奇怪的印记,那印记发出白亮白亮的光。一切就和今天晚上一模一样。所以,当你真的向我走过来的时候,我真的完全呆掉了,我不敢相信那是真的,还以为那是梦。” 耳畔回响起海习人的话。那时他说出的这些话听起来似乎很离奇,她虽然肯定他不会骗她,却也不太相信。但是今天―― 豁然开朗! “追梦者,世间极少出现。在特定的时机下才能引发自己的能力。他们会梦到不久之后发生的事,并且事情会按照他们的梦丝毫不差地发生,即使有万人之力也不能阻止。他们的生活会在自己并不知晓的情况下按照梦的轨迹按部就班地进行,因而被称作追梦者……”她自言自语地轻声复述着,然后,她回过头去,望着远处,似乎在对谁说话似的。“原来……你是个追梦者啊……” 几乎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海习人从梦境中惊醒,衣服被冷汗湿透。他刚刚做了一个梦,梦里的那个叫娜水若的女子背对着他站在一片海蓝色的花海中,但是那些花突然变成了妖艳的红,红得耀眼,红得无边无际…… 〈困〉 静。 没有月光,连风都静止了。浅水处几棵奇形怪状的树在这样静谧的黑夜里显得分外阴森,它们张牙舞爪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又似在迎接黑夜的到来。 一切都沉寂下去。鸟儿没有了声息,昆虫也小心翼翼地闭上了嘴巴,因为没有风,连树叶的沙沙声也被噎在了喉咙里。于是,只剩下了厚重而浓稠的寂静,寂静得令人窒息。 天空只是一味地黑着脸,没有一颗星星。天阴沉沉地压了下来。 一丝轻微的叹息传来,却打不破这浓稠的寂静。海习人临窗而坐,腿上摊着一大张纸,上面写满了各种算式。他抬起头看了看黑洞洞的天空,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一把抓起腿上被各种算式涂满的纸,胡乱地团成了个纸团儿,扔到窗外去了。 “可以进来么?”一个淡淡的声音问道。 海习人望向窗外,娜水若不知何时站在了那儿。她仍是一身白裙,只不过看起来很虚弱。 海习人忙往旁边一让,示意她可以直接从窗户进来。娜水若飞身而入,站在海习人面前。 “今天怎么突然有兴致上岸来看看?”海习人好奇地问道。娜水若虚弱地摇摇头,休息了一会,才道:“我昨夜做了一个梦,又梦到了他被杀的那天,于是我突然想来看看和他有着相同名字的你。”“我和他很像吗?”海习人有些黯然。娜水若摇了摇头,然后笑了。“不,你们一点也不像。他的性格很散漫,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是有时你以为他很不在意,实际上他很用心。你总是给人很坚毅的感觉,脸上也是刚毅的神色,做事很严谨。你们几乎是完全相反的两类人,可是竟然有完全相同的名字。”娜水若微笑着望着海习人,浅碧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很美的夜晚。那天晚上月亮升得很高,整个大地都被它银色的光辉铺满了。那时我迷路了,离家太远让我迷失在了那片海域中。正当我惊恐焦虑的时候,突然有笛声传来,我被笛声深深震撼了,我从未听到过那么美妙的音乐。我就这样听着、陶醉着,不知不觉游到了浅水,看清了他。他就那样有些懒散地靠在树干上,晚风吹过来,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娜水若伸出手,抚摸着海习人的脸。她望着他,仿佛透过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海习人别过脸去,躲开她的手。他不去看她,然后尽量保持声音的平稳。“天就要下雨了,你还是回去吧。”“习人……”娜水若轻声念着这两个字,不知是在怀念已故的人,还是在呼唤面前的人。 “习人……你……”娜水若低下头,长发落下来挡住了脸,辩不清她的表情。海习人仿佛预料到什么,他回过头去,注视着眼前低着头仿佛犯错的孩子的女子。 “习人……你以为……我出来了……还能回去么?”娜水若抬起头来,竟然笑了。笑容在她苍白的面容的映衬下显得分外惨淡,仿佛今天这个没有月亮和星星的夜晚。“我因偷看禁书而被驱逐了。”她笑着说,仿佛在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语气淡漠而平静,竟不见一丝波澜。“他们说如果我离开就永远不许回去,可是我必须来告诉你一件事!”她的语气着急起来,“海王已经下令派人追杀你,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快走吧!再不走,真的就来不及了!” 海习人也笑了,春风般的温暖。“水若,谢谢你!” 娜水若呆住了。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夜晚,身穿大红礼袍的她呆呆地坐在装扮得分外喜庆的马车里,他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她的怀里。鲜血从他口中流出,喷薄在她大红的礼袍上,却不见了痕迹。他伸出已被鲜血染红的手,轻抚她的脸颊,轻声说:“水若,谢谢你!谢谢你这么爱我……” 痛。 原来,竟仍然这般,刻骨铭心。 娜水若呆呆地站着,泪水缓缓留下,无声无息。海习人上前,将她轻轻揽入怀里,一边温柔地拍着她的背,一边轻声说道:“水若,不要哭。你知道吗?我非但不能走,还要留下来,至少,我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娜水若从他的怀中仰起脸,疑惑地问:“为什么不能走?”海习人笑了,嘴角上挑,带着点讽刺的味道。他低下头,贴近她的耳朵,温柔的气息缓缓蔓延在她的耳根,她飞红了脸,却听得耳畔传来一句极轻极低的话语。他说:“因为,已经晚了。已经出不去了。”她忽然失色,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跑到窗前。她双手交握于胸前,额头上三星交错的印记顿时放射出了白亮的光,将这小小的屋子照得彻亮。海习人见她不顾身体的虚弱,要强行发动术法,连忙冲上前去,打断了她的动作。娜水若显得更加虚弱了,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海习人怜惜地轻拥着她,想要给她一丝力量,一丝温暖。“水若,没用的。他们下了‘障’,这个‘障’只能从外面解除,从里面很难攻破。”海习人淡淡道,“如果不是‘障’,即使再阴的天我也能感召星辰的存在,但‘障’屏蔽了天空,我无法感应星力,也不能做演算了。”海习人看见她疑惑的目光,又补充了一句:“我是个星象师。”娜水若注视着眼前和“海习人”拥有相同名字的男子,陷入了沉默。 时间就在沉默之中一点一点地溜走。 许久,娜水若终于开口。“知道海王为什么要杀你吗?”她带着一丝埋怨的语气,并料定他无法回答。然而,出乎意料地,他竟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纯净的黑色瞳仁中闪着些许坚定的光芒,他直视着娜水若浅碧色的瞳仁,没有躲避,毫不迟疑,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是个追梦者!” 娜水若惊呆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刚才说什么?”她简直震惊了,身为追梦者的人都不会意识到自己身为追梦者这一点,而如果一个追梦者完全觉醒,那么他的能力将是十分强大的,他可以有意识地利用自己的梦境去操纵事态的发展,说是“力可敌国”也不为过。 “我是个追梦者啊!”海习人这样说着,轻轻笑了起来,刚毅的脸上也似乎有了柔和的色彩。“你……怎么会……”“我怎么会知道自己是个追梦者?”海习人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娜水若点点头,还带着疑惑的神色。“水若啊,我给你讲我的故事吧。”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乡绅家庭,据说我们一姓曾经是一个贵族姓氏,只是不知从哪代起逐渐没落了,到我父亲这一代已经连没落贵族都称不上,只能算是个乡绅,地位早已不如从前。父亲做过几年官,没有什么大功绩,却也没有什么劣迹,稍上了些年纪就主动辞了官。父亲中年得子,待他辞官归田之时我正当少年。我有一个弟弟,比我小两岁,我们虽是同父同母,却一点也不像。我像父亲,看起来刚毅而坚强;弟弟则像母亲,有漂亮的面容,性格有点散漫却格外要强。父亲不喜欢他,我却和弟弟的感情很好,他是我的骄傲。我们一起爬树、偷果子,一起游泳、抓鱼……每次我们从街上走过,弟弟俊秀的面容总会赢得许多赞美。弟弟不仅有一张俊秀的面容,他还很擅长吹笛子,也画得一手好画,我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弟弟而骄傲。可是,无论他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多才多艺再怎么赢得赞誉,父亲还是不喜欢他,甚至到了厌恶的地步。每次我看见弟弟忧郁的眼神,我都觉得很难过。 有一次弟弟在家里办了个小小的画会,邀请了一些朋友,大家聚在一起赏画。本是趁父亲外出时偷偷办的,可不知为何父亲却突然回来了,他看见一些人在家里谈论书画,顿时怒火中烧,当即驱散了所有人,并撕毁了所有的画作。弟弟却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听父亲责骂。可是当天晚上,他就从这个家里消失了,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我和父亲大吵了一架,自从我出生以来还没有和父亲生过那么大的气。于是我一气之下也离开了家,并发誓不找回弟弟,就绝不再踏进这个家一步。 我的寻找相当困难。其实要从画的渠道找应该不会很难,因为弟弟的画很有特点,世上决不会有第二个人和他的画一样。但是,我知道以他的性格,在被父亲那样羞辱了之后,他的倔强会驱使他这一辈子都不再碰画笔,不再画一幅画。 不过,幸好还有笛子,他走的时候带走了他的朱笛。 很少会有人将笛子漆成朱红色。但是弟弟很喜欢朱红的颜色,他觉得它有一种很隐忍的美丽,于是他和我一起将笛子漆成了朱红色。 我抓住了朱笛这根救命稻草,日复一日地寻找着,却始终没有他的下落。 我就是在那时开始做梦。有一天我梦到了一位老人,长袍宽袖地站在一座望角楼上,手中就握着一管朱笛。后来,阴差阳错地,我竟恰巧遇见了我梦中的景象,一位长袍宽袖的老者,手握一支朱笛临风站在望角楼上。我向他讲述了我和弟弟的故事,然后请求他让我辨认那管朱笛。 那笛子并不是弟弟的,我有些失望。那老者在听说我奇异的梦境之后沉默了好久,然后他告诉我,说我是个追梦者,并收我为徒。于是我一边跟随他修行,一边继续四处打探弟弟的下落,就这样过了十年。直到前些日子师傅突然去世,我又做了个梦,梦到了弟弟最后来到的地方――这里。于是,我循着梦境的指引来到了这里,遇见了你。” 海习人结束了他的故事,娜水若还沉浸在故事的氛围之中,半晌无语。“水若……”娜水若被这低喃声惊醒,浅碧色的眼睛望定海习人。 “水若……其实……我的名字不是……海习人……那是我弟弟的名字……我之所以改成这个名字……是希望他能因为好奇而来见我……那样……我就可以再见到他了……” 娜水若摇摇头,然后笑了。对于她来说,他是否叫海习人,已经不重要了。“你叫什么,这不重要,”她说“对于我来说,你就是海习人,但是你是你,他是他。”娜水若说得淡定。 外面的黑色更浓了,驱不散化不开的黑色填满了窗户,厚重的空气仿佛有形体似的压下来压下来,直将人逼到尽头。 〈破〉 “看来,他们想要将我困死在屋子里啊。”海习人有些自嘲地说,“若我是秘术师,说不定还能放手一搏。可是天意弄人啊……我竟是个星象师。”娜水若却款款走上前来,一个吻轻轻印在他额头。她优雅地转身,嘴角弯起淡淡的笑,双手交握于胸前,额头上三星交错的印记发出决然的光芒。 海习人知道她又要动用法术,忙要上前阻拦,却发现身体早已动弹不得,原来刚才的一吻,她已用星渊法术束缚住了他的身体。 “习人……”她在白亮的光芒中轻语,“你弟弟的墓,就在那棵最大的悦容树旁。你找到他,就带他回家吧……这么多年,他一定很想家吧……”她的眼角似有泪光闪动。“习人,我救你出去!我自幼学习法术,受星渊的引导,这样的‘障’我虽然没有破过,但我相信能够破除。习人……我一定要救你出去!我没有让他遇难,他的死成了我心中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是你治疗了我的伤,所以……我再让你有危险!” 她突然清叱一声,额头上白光大盛。白光中,她的一身白裙已变换成一件七色霓衣,流曳着丝般的光华,霓衣下布满银色鳞片的尾鳍反射出夺目的光芒。她右手双指并拢向前挥出,狂暴呼啸的风登时充满了屋子,她七色的霓衣在风中翻动着,仿佛天边七彩的霓虹。 她又是一声清叱,右手收至胸前,左手翻掌向前拍出,所有的风呼啸着冲向了窗子,发出了轰然的巨响,窗子在狂风的撕扯下变得粉碎,狂风却似乎受到了什么阻碍,再也无法前进一步。她眉头轻蹙,左手收掌,双指并拢从左上方划下。窗外一道闪电随即劈空而过,没入密林之中,随后传来一声惊呼,一名海族秘术师从密林中显出身形,被接踵而至的第二道闪电劈中。风于是突然没了阻碍,直冲向窗外的天空。她双手向前平伸,手臂微抬,不远处的海水瞬间高涨,漫过浅滩,直冲上岸来。海水漫过来,却绕过悦容树下的墓和这间小屋,直接冲进密林去了。一时间雷电交加,狂风大作,大水蔓延开来,惨叫声不绝于耳。 娜水若迎风走出了小屋,七色的霓衣在风中翻飞,发出猎猎的声响。她的银色长发飞扬,额头上三星交错的印记近乎妖媚地发出白亮的光,浅碧色的双眼变为妖异的玫红,凌厉的眼神直射向山上的密林,带着冷艳的光芒。 〈殇〉 芷兰花开了,一片一片海蓝色的花朵绵延着,挨挨挤挤地铺成了一块海蓝色的地毯。它们遮蔽了大地,一直伸向遥远的天际,和湛蓝的天空融为一体。 娜水若一身白裙,静静地站在海蓝色的花朵中间,仿佛湛蓝天空中一朵忘记回家的孤独的云。 海习人轻轻走出小屋,眼泪簌簌落下,破坏了那张原本刚毅的脸。用来束缚他的法术自动解开了,他知道,娜水若已经用尽了力量。 风微微地吹过来,成片成片的芷兰花在轻轻摇摆着,海蓝色的花海流动起来。她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飞扬,仿佛执著不息的海浪。清晨的阳光暖暖地照过来,她耳下的明珠坠一闪一闪地反射着阳光。 他不敢动,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惊扰了这样安静的画面。隐隐地,他听见风里微弱的声音:“习人……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霎时间,海蓝色的芷兰花渐次染红,红得仿佛大地燃遍了烈火,红得仿佛最浓稠的鲜血,红得绮丽,红得妖艳,红得无边无际…… 海习人惊恐地望向娜水若背对着他的身影。那纯白的身影突然消散,散作漫天晶莹的水滴。阳光透过那些水滴晶莹剔透的身体,在天空留下了一道七色的彩虹…… 〈尾声〉 清晨的阳光带着些许慵懒的暖意,悄悄地摸进窗子,调皮地照射在床榻上熟睡的人脸上。鸟儿不知疲倦地练起了歌儿,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和昆虫一较高低。 海习人揉揉惺松的睡眼,披衣坐起,向窗外望去。 湛蓝的天空中,有一朵洁白的云,兀自在天空中漂浮着,孤独无依。一阵风吹来,那朵孤独的云就在风中消散了身影,只剩了一片湛蓝湛蓝的天空,无边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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